第七十章 心目手足（二）“赌命游戏”

刺鼻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如有实质地渗透进戚白的每一个毛孔。

久远的记忆受到熟悉的刺激，在脑海底部些微复苏，戚白又想起了小时候被绑在铁床上抽血的事儿，不由皱了皱眉头。

他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反复眨动，视野里终于有了微光。

更准确地说，是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场景，得以借着从缝隙间漏入的丝缕蓝光视物。

这是一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层，密密麻麻的床铺整齐地铺排在其中，每一张床上都盖着白布。

白布是隆起来的，下方似乎睡着什么生物，戚白猜测，那大抵是人类。

数不清的人类平躺在苍白的床上，安静如同死尸，只有微微起伏的腹部证明他们还活着，至少还在像活人一样呼吸。

“人还挺多的啊。”戚白在心里“嚯”了一声。

他从床上起身，放轻脚步，尽可能无声地在床铺之间穿行，大脑习惯性地开始分析游戏的基本信息。

又是团队生存游戏，以存活一定时长为主线任务，也就是说受选者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游戏进程中遭遇生死危机……

【一颗心，两只目，四条手足】，说的是一个人身上的器官，这个游戏会和器官移植有关吗？

戚白知道，一些有钱人会摘取活人的器官移植给自己，以此延年益寿。

就已知的信息和场景布置看，游戏的主旨还真有可能是这个方向……

【受选者杨清义已接入游戏，双人赌命模式即将开始，请跟随游戏引导，在十分钟内去往指定地点。】

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视野右上角出现了一行猩红的倒计时：

【距离赌命游戏开始还有00：09：59】

戚白笑了：“看来我暂时是不用考虑主线任务和团队生存的问题了，是么？”

罪恶尖塔：【双人赌命模式依托于游戏原有世界观生成特定规则，并在此基础上对通关条件进行适度更改，优先级高于游戏原有模式。】

【受选者只有完成赌命游戏，才能回归游戏原有进程。】

暗红色的锁链在戚白的手腕上若隐若现，另一端向某个方向遥遥延伸。戚白闲庭信步地走过去，在一扇冰冷的铁门前停步。

在他握住门把手之前，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两个全身套在绿色防护服里的人站在门口，在见到戚白的第一时间就如临大敌地按住了他，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铐上手铐。

其中一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戚白道：“杨先生想要见你一面，所以我们唤醒了你。

“提前警告你，不要想着用暴力对抗我们，也不要想着逃离，再有一次，可就不是强制休眠这么简单了。”

戚白配合地颔首，试探着问：“杨先生是？”

“呵。”两人互相以目示意，之前说话的那人轻蔑地笑了起来，“你的债主，杨清义先生。”

……

临时空出的会客室中，一张漆黑的方桌摆放在中央，两侧各放着一张高背椅，上了釉的红木在灯光下折射冰冷的光色。

杨清义坐在正对门的那张高背椅上，耐心地等待戚白的到来，顺便将系统界面上的信息分析了一遍。

“以器官移植为主题的游戏，戚白的身份是‘材料’，我在这个游戏中的身份则是他的债主，拥有支配他的权力……

“从身份的角度看，我和他的地位并不平等，这不符合罪恶尖塔一贯以来的公平原则，我也许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陷入劣势。

“狮子搏兔，尚尽全力，戚白有一条S+首通记录，个体水平远高于我，哪怕有那个道具，我也不能掉以轻心……”

是的，杨清义是一个细致而谨慎的人。

因为细致，他得以给一个老外科医生打下手，从而学到一手放在外城看得过去的医术。

因为谨慎，在老医生死后，地下帮派放心地让他接手了那条器官移植的产业链，他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十年，终于半只脚跨进了内城。

他原以为他会这样循规蹈矩地过一辈子，但就在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他正为一个外城人做器官摘除手术，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文字：

【你想成为救世主吗？】

杨清义怔愣片刻，认真而坚定地说：“想。”

数十年前曾在心底萌芽又枯萎的理想重新在干涸的心脏中复苏，他仿佛又回到了小跑着追上老医生，宣布要学习医术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真以为老医生是在救人，救那些去不了内城、看不起病的外城人。

他的母亲全身溃烂，躺在纸箱铺成的床铺上失去了呼吸，他便想，如果再多一点会医术的人，让母亲早点得到治疗，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亲眼看到老医生和地下帮派勾结，完成了一场非法的活体器官移植手术。

被摘取器官的人是个烂赌鬼，赌红了眼连亲生的孩子都卖，而接受器官的内城人却是个风度翩翩的白领，患病前经常参加援助外城人的慈善活动。

老医生告诉杨清义，真正的压迫外城人的大公司高层亦或大家族成员是不需要走他们的渠道获取器官的，他们服务的是那些有一定积蓄，却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的“普通人”。

这类“普通人”固然生活在内城，吃穿不愁，却同样受到大财阀的剥削和压迫，不被允许像上等人那样获得健康和长寿。

他们同情外城人，切切实实地发过声、捐过款，如果能够团结他们，也许终有一日能够在潜移默化间改变外城的现状。

杨清义听着老医生的理论，终究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一次没说，两次没说，之后便再也想不到要说了。

但在进入罪恶尖塔以后，他回顾过去与虎谋皮、如履薄冰的岁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想要谋求改变的。

他想要成为一名救世主，救自己，也救其他人，包括外城人和内城人。

既然罪恶尖塔将生活在各地、身份各异的人一股脑儿拉进游戏，想来是希望他们消除隔阂、达成联合的吧？

杨清义揣摩着罪恶尖塔的目的，积极地在论坛里发表呼吁内外城团结的宣言，精心编辑帖子的时候暗暗幻想着自己一呼百应的未来。

可惜事与愿违，他发的所有帖子都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反而是戚白这个闷头通关的反社会分子声名鹊起，一群只会喊口号的狂热信徒将论坛搞得乌烟瘴气。

杨清义不明白背后原因，只对外城人的平均素质感到愤怒和悲哀。

怀着某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嫉恨，他开始冥思苦想对付戚白的方法。

就在这时，赌魔公会找到了他，交给他一件规则类道具，让他向戚白宣战。

杨清义清醒地知道，赌魔公会是在利用他，目的是打压外城崭露头角的新人。

但没关系，只要能除掉戚白，将论坛风气拨乱反正，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杨清义还知道，赌魔公会让他进行的这次行动只是一次对戚白的试探，他不过是用来问路的石子，注定被当做耗材。

从给他的道具便可见一斑，【赌命棋局】的效果发动后，被锚定的对手也会收到信息，戚白完全可以和他耗下去，等他耗尽停留时长后再进游戏。

最后达成的效果就是，他和戚白都在空耗时间的过程中失去领先地位，泯然众矣。

但这也没关系，杨清义同样有自己的打算。

和戚白耗时间是效益最低的做法，对于他来说，能够从中获益的只有一个选择，即在赌命游戏中杀死戚白，取代对方成为外城人公认的救世主。

所以，杨清义自掏腰包，将自己的积分连带着赌魔公会预付的报酬都兑换成了停留时长。

夸张的数字足以让人望而生畏，而戚白只要不是傻子，一定也能够算出来，空耗时间得不偿失。

以上种种，皆是为了逼戚白入局，杨清义有信心在游戏中通过规则类道具杀死戚白。

而现在，戚白进入游戏，赌命游戏开始，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就看那个道具了……

杨清义垂眼看向视野最下方的道具栏，最右边的格子里赫然悬着一个漆黑的铁棍图标。

【名称：灵魂剥离之棍】

【类型：道具（消耗品）】

【效果：锁定处于同一空间中的任意目标，暂时剥离其灵魂，使其在单场游戏内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备注：年轻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