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風月藏鋒

攬月垂著頭立在一旁，只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古怪，眼看兩人視線交纏，卻久久沒有言語，於是硬著頭皮輕喚了一聲：「公主，時辰不早了，讓奴婢來為您梳頭吧？」

這聲輕喚如同投進春水的一顆石子，驚散了那層旖旎

江時序直起身子，將手中的青黛筆擱回妝台，隨即退開了半步，給攬月讓出了位置

他神色如常，彷彿剛才那場令人悸動的對視未曾發生，唯有那雙眸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尚未熄滅的暗火

攬月快步上前，拿起玉梳為永嘉輕輕梳理長髮

梳齒穿過髮絲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分明

江時序負手站在一旁，突然道：「申時宴會結束後，早些回府」

永嘉透過銅鏡疑惑的看向他

江時序微俯下身，那種充滿男性侵略感的氣息再度將她籠罩，他壓低的嗓音如同帶著魔力的咒語，在永嘉耳畔極輕地漾開：「換身適合騎馬的衣裳，乖乖在房裡等我」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熱切與隱秘，聲音繾綣得幾乎化進空氣中：「待夕陽西下，阿兄帶你去個地方」

說罷，他不待永嘉回應，轉身大步走出昭華苑

簾櫳晃動間，帶進來一陣混雜著清冷寒松氣息的風，吹散了案上那盞未燃盡的瑞腦香

流芳水榭處，碧波環繞，曲水流觴，絲竹之聲隱在風裡，案几上陳設著清雅的果品與瓊漿

京中名士們三三兩兩地圍坐，談笑風生間，言辭間盡是風雅之氣

見永嘉步入，紛紛起身行禮

她神態隨意地免了眾人的禮，穿過人群，直奔臨水而坐的蘇衡而去

永嘉在他案前駐足，眉眼間泛起了一抹真切的笑意，語氣隨和而熟絡：「好些日子沒見到蘇大人了」

蘇衡聞言趕緊起身行禮，永嘉開玩笑地斜睨著他：「聽說你升任了員外郎？這麼大的喜事，也不差人知會一聲」

她說著，目光落在蘇衡略顯青白的臉上，笑意微斂，微微蹙眉道：「不過你的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蘇衡近來為了那樁舊案，已經連續數日徹夜不眠，案子背後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猶如一塊巨石死死壓在胸口，讓他即便身處這流芳水榭的清幽裡，也總覺得胸悶氣短

然而，此刻永嘉那嬌豔又明媚的笑顏像是一道突如其來的暖陽，竟將他心底那些晦暗、不安與糾葛，盡數壓了下去

蘇衡迎著她那雙帶著嗔怪與關切的眸子，維持著慣有的溫潤姿態，只是眼角眉梢透著掩不住的疲倦，他搖了搖頭，露出一抹略顯無奈的苦笑：「多謝公主掛心。不過是些雜務罷了，算不得什麼，倒叫公主見笑了」

兩人正說著，水榭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內侍尖細的唱名聲破風而來：「太子殿下駕到——」

四周嘈雜的議論聲瞬間被壓了下去，眾人紛紛起身避讓，面色各異

蕭璟身著玄色錦袍踏入水榭，目光穿過層層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永嘉與蘇衡並肩的這處雅座

他腳步未停，神色溫潤如舊，可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兩人時，卻隱隱透出一股攝人的壓迫感

隨著蕭璟落座，眾人也各自入席，水榭內的氣氛從先前的隨意變得矜持而緊繃

蕭璟端坐在主位之上，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緩緩掃過座下，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几案，發出極輕卻極具壓迫感的聲響

待滿座靜謐，他才徐徐開口，語調溫和，卻透著一股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儀：「孤今日前來，本是為賞永嘉精心籌備的墨韻，心中也生了惜才之意，便也帶了些小玩意兒，並非什麼貴重金銀，不過是些古籍孤本與名師墨寶，算是孤的一點心意，想藉此結交幾位真正的能人志士」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永嘉與蘇衡的方向，隨即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今日諸位不必拘束，儘管暢談，這『墨韻清談』，圖的就是一個興盡而歸」

話音剛落，蕭璟便垂眸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繼而抬眼看向水榭外那被春雨洗得翠綠的垂柳，淡淡道：「既要清談，總得有些由頭。今日這風光正盛，不如便以『春暮惜芳』為題，請諸位各抒己見，或是賦詩一首，或是即興對對，如何？」

蕭璟這話一落，水榭內的氛圍頓時熱絡起來

這場「墨韻清談」本就少了宮廷宴席的拘束，此刻見太子殿下如此平易近人，還拿出了珍藏的孤本墨寶作為「彩頭」，那些平日裡心高氣傲的文人們，哪裡還坐得住？

很快，便有人忍不住放下酒杯，借著幾分酒意，大大方方地踱步至水榭中央

「既然殿下興致如此高，那便由在下拋磚引玉了」一位年輕書生起身，向蕭璟與永嘉遙遙行了一禮，隨即負手而立，對著窗外搖曳的柳枝吟道：「春意闌珊歸舊浦，殘紅半掩沒芳菲。不知這幾句，可入得了殿下與公主的眼？」

周遭頓時響起幾聲讚許，蕭璟坐在主位，笑著點頭，隨手便讓內侍將一卷古籍賜給了那書生

這一開了頭，場面便徹底活絡起來。三三兩兩的才子相繼離席，有的藉著酒勁抒發胸臆，有的則含蓄地借景感懷

中間那方空地上，時而有人擊節高歌，時而有人踱步沉吟，活脫是場名士雲集的詩會

永嘉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最後停在了蕭璟身上

只見蕭璟神態閒適，一手把玩著玉杯，嘴角掛著那抹溫文爾雅的淺笑，彷彿當真只是個愛才的儲君，正樂見眾賢群聚

但是永嘉看得分明，他那雙幽深的眼底，正冷冷地審視著每一位站出來獻詩的才子，猶如一雙精明的獵人，正在權衡這其中有多少人，值得他納入麾下

這番對詩的熱鬧勁頭正盛，一名身形單薄、面容稚氣的年輕才子大步邁入水榭中央

他顯然是第一次參與這等規模的雅集，眼底閃爍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與緊張

他向著上首行了一禮，隨即略顯生澀地吟誦道：「陌上春寒催柳色，池邊暮雨濕芳塵。願借梅枝傳清韻，不負東君萬古春」

永嘉坐於高處，見這書生吟完詩後便拘謹地垂首站在那兒，一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模樣倒有幾分憨厚

她便微微頷首，對身側的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捧著一方錦盒，蓮步輕移至那才子面前

永嘉擱下手中的玉杯，嗓音溫軟，帶著幾分笑意：「這詩意境不俗，尤其是『不負東君』這四字，頗有幾分清骨。這盒中是一方極好的紫宸硯，原是太子殿下贈與本宮的及笄禮，今日見你這般才情，本宮便借花獻佛贈與你，願你莫負了這份才華」

那才子本是垂著頭等候評判，冷不防聽見公主竟親自賜下賞賜，猛地抬起頭，視線撞上永嘉那雙澄澈明眸

他哪裡見過永嘉這般近距離的溫顏相向，臉頰瞬間如同火燒般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染上一層緋色

他手忙腳亂地接過錦盒，指尖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發顫，結結巴巴地行禮，語無倫次道：「草、草民謝公主恩典！草民……草民定當……定當刻苦研讀，不負公主賞識！」

他那副窘迫卻又掩不住狂喜的模樣，引得四周不少才子發出輕笑

永嘉見他害羞至此，不由得掩袖輕笑，眼波流轉間，竟比這水榭外的春光還要耀眼幾分

而這一幕，盡數落在了不遠處蕭璟的眼中。他把玩著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落在永嘉那愉悅的笑顏上，眼底卻不見半分笑意，只有一片令人心驚的、翻湧的冷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