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龍影縛蝶

鳳儀宮的早膳撤下，永嘉向皇后告退後，並未急著回府，而是換了一身更為輕便的絳雪散花如意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皮大氅。這上好的料子在陽光下泛著如水波般的粼粼光澤

她坐上馬車，直奔太傅府找好友容嬅

馬車輪軸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馬車內永嘉與容嬅相對而坐，車窗垂下的素色織錦簾攏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也隔住了少女間的私密話語

「妳今日在鳳儀宮，當真見到了那位蘇狀元？」容嬅湊近了些，眼中滿是好奇，「聽聞他才冠京城，生得更是如松如玉，可真如傳聞中那般？」

永嘉想起蘇衡在梅林中護著她、在席間侃侃而談的模樣，長睫微顫，語氣中帶了幾分不自知的讚許：

「他呀，確實與旁人不同，並非那等唯唯諾諾的讀書人，席間他與皇后娘娘談論《女誡》，那番『蘭香幽遠』的見地，倒叫我覺得，他並非那種會將女子困於方寸之地的俗人」

「哦？難得聽妳誇讚哪個男子」容嬅揶揄地挑了挑眉，「若是讓妳那護犢的兄長聽見，或是讓那位冷面太子知曉，怕是這蘇大人往後的日子要『精彩』了」

永嘉聽她提到江時序，心口莫名地漏了一拍，面上卻故作鎮定地側過臉去，看向簾縫外流過的街景：「說什麼胡話呢？我不過是惜才罷了，再說……蘇大人為人正直，阿兄見了也會認同我的」

長安城的東大街，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甜而不膩的糕點香氣與煙火氣

永嘉與容嬅戴著輕薄的冪籬，穿梭在琳瑯滿目的鋪子間

「阿璊，你瞧這支海棠步搖，工藝竟比宮裡的還要精細些」

永嘉拉著容嬅的手，興致盎然地湊到攤位前，容嬅正欲評點，一道略顯輕浮的聲音卻從後方橫插了過來

「這步搖雖好，卻也配不上永嘉公主這般的盛世美顏」

永嘉眉心微蹙，轉身望去，只見一名穿著絳紫色衣袍的少年，手搖摺扇，眼中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狂熱

此人正是承恩公府的嫡次子陸驍，自幼便是個紉褲，曾數次托其父向王府議親，皆被攝政王冷言回絕

「陸公子慎言」永嘉面色微冷，「本宮與好友在此散心，還請讓道」

「公主何必如此冷淡？」陸驍上前一步，竟想去抓永嘉的衣袖，語氣糾纏不清，「只要公主點頭，陸家定以半壁家財為聘……」

「放肆！」攬月正欲上前擋開，卻有一柄雕琢龍紋的劍鞘比她更快

「陸驍，孤竟不知，承恩公府的家教，已墮落到在大街上攔截公主的地步了」

蕭璟一襲玄色暗金龍紋長袍，身姿英挺，那雙狹長深邃的眸子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陸驍臉色慘白，忙不迭地跪地叩首求饒「太子殿下……我、我只是見到公主，一時欣喜，失了分寸……」

「滾」蕭璟冷冷吐出一個字，甚至不屑看他一眼

陸驍如獲大赦，連爬帶滾地消失在巷尾

蕭璟轉向永嘉，眼底的戾氣瞬間消散，他示意隨從退下，上前一步，與永嘉之間僅剩半步之遙

他比永嘉高出許多，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沉璧，若孤不在，你難道就任由這種貨色汙了眼？」蕭璟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勢，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精緻的玄龍玉珮，執起永嘉的手，欲將玉珮放入她掌心

「太子哥哥，這太貴重了……」永嘉一驚，正要縮手，卻被蕭璟反手握住了指尖

「沉璧，母后已在物色東宮的正妃人選」蕭璟定定地看著她

「孤推卻了那些貴女，孤心裡的那個位置，只留給了一個人」

永嘉呼吸一滯，那股被權力與深情同時包裹的窒息感讓她心亂如麻，她垂下眼簾，避開那道專注的視線，語氣帶著一絲侷促的疏離：「太子哥哥……臣女尚年幼，不敢妄談婚嫁」

蕭璟輕笑一聲，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無地劃過，「無妨，孤有的是耐心等你長大」

待太子儀仗遠去，容嬅這才長舒一口氣，湊到永嘉耳邊低聲促狹道：「嘖嘖沉璧，你這哪是出門散心，分明是出來招桃花的，前有新科狀元蘇衡對你目不轉睛，後有當朝太子當街許以后位，相較之下，我覺得太子殿下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氣魄，才更是你的良配呢」

永嘉俏臉微紅，羞惱地推了她一把：「莫要胡說！阿兄出征三載未歸，我心裡……」

「只記掛著你阿兄？」容嬅眨了眨眼

「江將軍雖好，可畢竟也只是兄長，且他遠在邊疆，倒是太子殿下，這般守在你身邊，怕是京城所有女子都要嫉妒的紅了眼」

永嘉沒有說話，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那枚尚未被收起的玉珮

她腦海中閃過的，是江時序離京前那個雪夜

他替她繫好披風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頸側的冰冷觸感

那是比太子的熾熱更讓她感到戰慄的氣息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一舉一動，甚至是蕭璟觸碰她指尖的角度，都已被暗衛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