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投石問路

影七退下後，長青閣內瑞腦香與微苦的藥味交織在一起，沉悶得令人窒息

江時序斜靠在榻上，肩膀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早已乾透，化作一塊暗色的硬痂

他垂眸看著自己左手虎口處的劃痕，眼底如結了冰的深潭，幽暗且冷寂

「帶她進來」

他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片刻後，李琬顏推門而入

她穿著一身素白雪緞長裙，長髮僅用一根墨玉簪綰起，那張臉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像是寒潭中開出的一朵冰蓮

「將軍」她立在床前三步之外

江時序緩緩抬眼，視線落在她身上，那種審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冽

「當初在北狄皇宮，我給了妳回京的機會，是因為妳手裡攥著江家需要的東西，但是…若妳敢生出別的心思……」

他摩挲著指尖，動作極其緩慢，眼底像是橫過一柄淬了毒的薄刃，透著令人膽寒的戾氣

「我能從死人堆裡把妳拎出來，就能親手把妳送回去，沒有你手中的東西，本將軍也會有其他法子護住攝政王府」

「琬顏明白」

李琬妍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指尖在袖中緩緩收攏

她低頭，眼睫顫動，掩去了眼底深處那抹複雜的算計

江時序不再看她，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退下」

李琬顏轉身離去，房門合上的瞬間，她清冷的面容在走廊的陰影中顯得愈發陰鬱

下午，皇帝蕭琰親臨攝政王府

表面上是賞賜補品、慰問功臣，實則蕭琰心底壓著一塊巨石

上次在御書房，江時序為了永嘉的婚事威脅他，那種被權臣架空的屈辱感，至今仍如芒刺背

「將軍為國受累，朕心甚憂」

蕭琰坐在榻前，語氣生硬地寒暄

「臣，叩謝聖恩」江時序半靠在枕上，雖是垂眸，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沉穩卻散發著一種無聲的壓迫

他答話不多，字句間皆是規矩，可這種滴水不漏的恭敬，反而讓蕭琰感受到莫名的輕蔑

蕭琰面色陰沉地離開長青閣，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身為天子，卻要看一個臣子的臉色，這種身不由心的憤懣讓他臉色鐵青，心火中燒

就在他行經王府後花園的轉角時，一陣幽幽的吟哦聲穿過翠竹

「金殿鎖流雲，君心似孤鴻。欲裁天下錦，奈何困樊籠」

蕭琰腳步猛然一頓，心頭狂震

這詩竟寫盡了他身為帝王卻處處受制於江家的憋屈

「誰在那裡？」蕭琰沉聲開口

李琬顏驚慌轉身，手中的書卷掉落，她看清來人，如受驚的小鹿般跪倒，那抹清冷中的破碎感最是勾人

「民女……驚擾聖駕」

「那詩，是妳作的？」蕭琰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民女隨性而發，讓聖上見笑了」李琬顏緩緩抬頭，聲音清冷卻輕柔

「民女覺得……這世間最難的人，莫過於心懷天下卻處處掣肘之人，這種苦，無人能懂，亦無處可說」

皇帝的目光在李琬妍清冷孤傲的臉上停留

眉心微蹙，帶了幾分探究：「朕瞧妳有幾分眼熟……妳便是江時序從北疆救回來的那個李姑娘？」

「是」李琬妍垂下眼睫，那副清冷的外殼下透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瑟縮

皇帝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想起方才那首詩，語氣帶了幾分試探「你為何作那樣傷感的詩？難道這攝政王府待妳不好？」

李琬妍聞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轉瞬即逝，化作一抹令人憐惜的破碎感

「聖上誤會了，將軍給了民女容身之處，已是大恩」

她眼眶微紅，聲音清冷卻透著無盡的悲涼

「只是民女想念死去的家人，在這王府高牆內，民女不過是無根浮萍，半點不由人」

她停頓片刻，像是掙扎許久才敢吐露真心

「將軍救民女回來，只是為了成全他那體恤百姓的名聲，入京後，他從再未搭理過民女。在他眼裡民女只是一件用來表彰他善心的……物件罷了」

物件。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皇帝的心口

他看著李琬妍那雙盈滿哀愁卻清冷不屈的眼，彷彿看見了坐在龍椅上的自己

在江時序眼裡，他這個皇帝，與這清冷女子又有何異？都是江家權傾天下時，用來粉飾太平、彰顯「忠誠」與「正統」的精緻物件罷了

一樣的身不由己，一樣的無根無助

蕭琰心底那道堅硬的防線被這句話徹底擊碎

在江時序那裡受到的屈辱，竟然在一個清冷女子這裡得到了共鳴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花，隨後從腰間解下一枚雕龍金令，放入李琬顏手中

「長安城太大，懂朕的人太少，這令牌賜妳，今後若有心事，無召亦可入宮」

李琬妍握緊那枚冰冷的令牌，垂下的眼簾中，閃過一抹算計成功的寒光

「民女，謝主隆恩」

夕陽餘暉將長廊的影子拉得極長，蕭琰帶著失而復得的帝王尊嚴，大步離開了攝政王府

李琬妍依然維持著跪拜的姿態，直到那明黃色的龍袍消失在視線盡頭，她才緩緩起身

曾經她是林家的掌上明珠，如今卻要自輕自賤來博取仇人的憐憫

枯枝輕顫，零落的花瓣在風中打顫

李琬顏握緊袖中那枚冰冷的金令，轉身沒入廊道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