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煤矿出煤的第三天,赵明远就把第一批煤运到了城东的工厂。
五十筐,每筐五十斤,整整两千五百斤。煤块黑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孙大壮抓起一块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抠,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煤。比工部之前从西山买的强多了。”
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蒸汽机的轮子呼呼地转着。十台织布机哐当哐当响成一片,布匹一匹一匹地从机器上吐出来,雪白雪白的。赵栓柱蹲在织布机旁边,看着那些布匹出神,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怕摸脏了。
赵明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本子,把每匹布的尺寸、数量、质量都记了下来。
“叶大人,这批布的质量比咱们预想的还好。棉纱是从江南进的,加上咱们的蒸汽机织得匀实,市面上那些土布根本没法比。”
叶明接过一匹布,摸了摸,又扯了扯,布纹细密,手感厚实,确实是好东西。
“价钱呢?”
赵明远翻开本子,指着上头的数字:“一匹布成本二百文,市面上土布卖三百文,咱们卖二百八十文,走量。薄利多销,先把市场占了再说。”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二百六十文。比土布便宜四十文,老百姓自然买咱们的。等市场占了,再慢慢提价。”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在本子上改了数字,嘴里念叨着“薄利多销、薄利多销”。
从工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座烟囱,白烟在暮色里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他心里盘算着——煤矿出煤了,工厂开工了,布匹生产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卖了。卖到哪儿?怎么卖?卖多少钱?这些事他不懂,但赵明远懂。赵明远在通州做了三十年买卖,布匹的销路他门儿清。
“叶大人,运河沿岸的几个大镇,天津、沧州、德州,都有小的老主顾。一封信过去,那边就回话了,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赵明远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小的打算明天就去通州,把第一批货运过去。先试销,看看行情。行情好,再扩大生产。”
叶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赵明远低头一看,五百两,手微微一颤,抬头看了看叶明,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个字:“这……”
“进货的钱,不能让你垫。工厂是你管,但不是你一个人的。该花的钱,朝廷出。”
赵明远把银票收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像拍一个刚出生的娃娃。他没有说话,朝叶明鞠了一躬,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回到叶府,王管家开了门,说固安的周知县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往里走,周文彬正坐在桌边喝茶,面前摊着一张通州的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他看见叶明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连客套话都省了。
“叶大人,通州的事办完了。”
叶明在对面坐下,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圈。周文彬指着最大的那个圈说,这是通州城,又指着旁边几个小圈说,这是通州下辖的几个镇。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像在指点战场。
“下官在通州待了五天,把通州的情况摸了一遍。知州换了新人,但底下的官吏还是原来那帮人,表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清丈的事虽然完了,但新税则还没开始施行。他们拖一天,老百姓就多被盘剥一天。”
叶明皱了皱眉:“周大人,你的意思是?”
周文彬放下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下官想留在通州,盯着他们把新税则施行下去。等新税则上了正轨,下官再回固安。”
叶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周文彬这个人,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在固安干得好好的,非要跑去通州;到了通州,又非要留下来。他不是不知道通州的新知州是王阁老的人,也不是不知道留在通州会得罪人。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去。
“周大人,通州的新知州是王阁老的人。你留在通州,等于在他的地盘上盯着他。他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周文彬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筒里,拍了拍,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下官不怕。下官是朝廷的官,不是他王阁老的官。下官在通州,办的是朝廷的事,不是他王阁老的事。他能把下官怎么着?”
叶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文彬这种人,你说再多都没用。他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拦不住他,也不该拦他。
“行。你去。有事让人捎信,我替你顶着。”
周文彬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叶大人,您是个好人。下官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说完,他走了。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子里。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街对面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已经睡着了,缩在枝头,像几个灰色的毛球。他转过身,回了堂屋。
张德明正在灯下整理这半个月的账目,本子摊了一桌,算盘噼里啪啦响。看见叶明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一本册子递过来。
“叶大人,这是咱们这半个月的收支账。您看看。”
叶明接过册子,翻开看。第一页是清丈的开销——人工钱、伙食费、车马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工厂的开销——厂房、蒸汽机、织布机、原料,加起来一大笔数字。第三页是煤矿的开销——定金、工具、矿工工钱,又是一大笔数字。收入呢?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才看见——布匹销售、煤矿分成,加起来不到支出的十分之一。
张德明看出他的心思,把算盘推过来,指着上头的数字说:“叶大人,现在是投入期,入不敷出是正常的。等工厂的布匹打开了销路,等煤矿的产量翻一番,账就平了。等产量再翻一番,就有盈余了。”
叶明把册子合上,还给他。账他懂,但算账不是他的长项。他的长项是干事——清丈、办工厂、开煤矿。张德明的长项是算账——算出干了的事值不值得。两个人加起来,正好。
王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走到叶明面前,把本子递过来,指着上头的一行字说:“叶大人,您看看这个。”
叶明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的抄本。信是王阁老府上写给通州新知州的,内容很简单——通州的新税则,能拖就拖,拖不了就变着法子拖,总之不能让它顺利施行。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这信哪来的?”叶明抬起头。
王三压低声音:“通州那边的一个书吏,以前跟小的共过事。他看不惯新知州的做派,偷偷抄了一份,托人捎给小的。他说,通州那边的事,比咱们想的还糟。新知州表面上配合,背地里把新税则的施行日期一推再推,今天说账册没整理好,明天说人手不够,后天说老百姓不理解。拖一天是一天。”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王三,你那个同僚,可靠吗?”王三点点了点头,说可靠,同僚不会骗他。叶明说那好,你跟他说,通州那边的事,让他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捎过来。
王三又点了点头,坐到角落里,铺开纸给那个同僚写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字,把叶明的每一个要求都写了进去——盯着新知州,盯着新税则,盯着那些使绊子的人。写完了,折好,揣进怀里,说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去。
夜深了。堂屋里的人渐渐散了。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地图前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林文远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均匀。赵栓柱从灶房出来,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柜子里,缩到角落里闭上了眼。
叶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今天是九月十二,月亮又圆了一些,离中秋不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竿竹子上,竹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桂花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叶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能拖就拖,拖不了就变着法子拖”——王阁老的人,用的还是老招数。在大兴拖,在通州拖,在良乡拖,在马文才的案子上拖。拖来拖去,拖到最后,事情就黄了。这是他们唯一能用的招数,也是他们最拿手的招数。但这一次,他们拖不了太久了。工厂已经开工了,布匹已经生产出来了,煤矿已经开始出煤了,清丈还在继续。这些东西拧在一起,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工厂要用煤,煤要从煤矿运;煤矿要用人,人要从清丈过的县里招;清丈过的县有了活干,老百姓就有钱花;有了钱花,布匹就卖得出去。这条锁链一旦成形,谁也扯不断。王阁老的人想在通州拖,那就让他们拖。等这条锁链缠上去,把他们连人带椅子一起缠住,想动都动不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叶明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弯起。安阳府的火车已经通了,京城的火车还会远吗?
他转过身,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周文彬去通州,盯着新税则;王三去房山,盯着煤矿;赵明远去通州,盯着布匹的销路;张德明留在京城,盯着账目。四个人,四个方向,各管一摊。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一句什么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以上为《打造最强边关》第 1523 章 第1522章 链 条 全文。听雨书城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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